方聚元银楼原名聚元,始建于乾嘉年间,后来被方家盘入,改名为“方聚元”。方聚元传到第二代,由方家老板娘盛氏掌管,到这个时候,已经有100多年历史了。
上世纪初,方聚元传到了方家第二代,由于方家人口越来越多,加上讲排场,生活奢靡,一度入不敷出,陷入困境。精明能干的盛氏听朋友介绍上海某银楼的裘清甫能力很强,很能吃苦耐劳,但由于为人耿直,颇受他人排挤,欲另谋他职。
于是,盛氏辞退了原来业绩平庸的经理,请来裘清甫任方聚元银楼的经理,重整旗鼓。
裘清甫是在30岁的时候到宁波方聚元银楼任经理的。
裘清甫上任后,确定了几条原则:第一,专心于金银饰品,不炒作黄金。其时,不少银楼利用黄金市场上金价的起伏做投机生意,获利不少但风险很大。裘清甫则认为方聚元是老字号,金银饰品一直受到人们的欢迎,专心做好本职才是正道;第二,为了贮备资金,以防万一,以月息七厘或者年息八厘吸收亲友和客户存款,充实流动资金,扩大黄金储备;第三,一切以顾客的需求至上,不断增加饰品饰物的花色花样,同时狠抓店堂服务,坚持和气生财。
每天早上,裘清甫都跟伙计们同时上班。开始一天的营业后,裘清甫往往叼着一根旱烟管,坐在一排花梨大椅上,目光炯炯地关注着柜台上的动态。
一天,裘清甫像往常一样坐在椅子上看着铺子里的情况——一位顾客在柜台前选了好久,但仍拿不定主意是否购买。眼看这笔生意可能要泡汤,裘清甫放下烟管,咳嗽两声,走到顾客身边,满面春风地跟顾客打声招呼。柜台上的伙计乘机忙跟顾客介绍:“这位是阿拉店里的阿大先生,亲自给你做生意,保你货好价实!”
裘清甫则开始热情地向顾客介绍货品,顾客听伙计这么介绍,再一看这位“阿大”果然是平易热情,毫无架子,自然很满意开心,生意也就容易成交了。
由于银楼生产和出售的产品是比较贵重的金银饰品饰物,所以容易失窃或者被本店员工贪污。为了杜绝这些现象的发生,裘清甫制订了一套非常严格的店规。《宁波文史资料》中记载:所有黄货,不问重达数两的手镯、项圈,一两一只的小元宝,还是轻只五六分的丝圈(即细耳环),都一一编号包纸,登记入册,由料房交给管货专责保管。顾客来购货,由营业员向管货员领取几件,记录下来。货如未售出,原包退回;货如已售,将包纸(记号码和重量的)交还,以清手续。傍晚打烊,管货员就在号簿上把售出之货一一销号。每隔一月,全店集中人力于晚间对号盘货,终年不出差错。
不过对于白货,由于其价值要比黄货低很多,一般没有专人坐管,顾客选购也由伙计自行取给顾客,管理宽泛,全凭伙计自觉。
一次,管货员发现黄货少了一号,全店立刻开展侦查,查出是一个新学徒偷去了一枚金戒指。裘清甫马上找来学徒的家长,要求把孩子领回去。尽管孩子求饶,家长求情,而且这个学徒平时工作都很认真卖力,但裘清甫坚决按店规办事,毫不留情。
这件事也给了店里的伙计警示,之后的二三十年里,店里贪污的事情再也没有发生过。
除了店规严格,裘清甫对用人也自有一套。
过去的银楼,将管理工人的职务称为“把作”。裘清甫相当重视“把作”的人选,但一旦选好“把作”,则放手让他做事。因此,方聚元银楼的“把作”从安排工种、分配任务到添置工具、指导工艺,都可以自主去做。
由于经理信任,可以放手做事,加上自己本来就技艺精湛、经验丰富,裘清甫找的“把作”在方聚元银楼大展手脚,场里做出来的饰品质量好式样新,非常受顾客的欢迎。
很快十多年过去了,到了上世纪20年代,社会风尚开始发生变化,金货开始深入民间。“银楼”,顾名思义,过去以制造和销售银饰、银器为主,只供应少量金饰、金器给富裕人家。而随着社会风尚趋向奢靡,除了富裕人家,一些中产人家,也开始在婚嫁中以送金饰为风气。
与此同时,市场上出现了一种代银品,由于价格低廉、式样也不输银器而广受欢迎,过去热卖的银质器皿严重滞销,生意一落千丈。
裘清甫的经营策略也随着市场的变化而变化,开始把业务的重心放到金货上。
史料记载,在宁波,长期以来足赤(是指按照上海银楼业大同行的规定,而为全国同业所信奉的,含金量99.3%的金货)的牌价完全跟随着上海金市,而上海金市则紧随伦敦黄金市场。上海金市根据伦敦标金(当时金市用“标金”作交易,每块重约70漕平两,成色为97.8%)价格和标金成色,以及上海英商汇丰银行的中英外汇牌价,加以换算,进行买卖。宁波银楼业按照上海金市每天的收盘价,随时举行同行公议,通常由各大银楼轮流主持,由轮值的一家议定。一般来说,若上海金市收盘价为每两100元,宁波的足赤挂牌大致则售出102-103元,收进98-99元,进出相差约4元。这4元,就是银楼的毛利。
每天,方聚元银楼的大柜台上方都会高悬一块挂牌,上书“今日足赤”四个字,下边则分两行标明售出和收进的价格。
虽然200元的营业额只能赚4元钱,利润很薄,但方聚元坚持货真价实,售出的足赤金货完全达到标准。
为了保证“成色”,方聚元备有精密的成色“对牌”和细洁的试金石。裘清甫还聘请精通“对色”的师傅,反复比较勘对,确保“足赤”。那时候,方聚元在大小金货上都打上“方聚元”、“福”和“足赤”三个钢戳,顾客购买后拿到上海兑换,从未出现过成色折扣的问题。由于方聚元敞开门做生意,诚信无欺,所以一直深受顾客们的信任,生意也一直挺不错。
据1932年的统计数字,宁波市区共有大小银楼24家,可堪称当地经济的一大支柱产业。然而,随着国内时局动荡,财政危机频发,银楼业受到严重打击。宁波的许多银楼境况日下,而惟独方聚元银楼经营有方,幸得维持盈利。
1935年,南京国民政府进行币制改革,发行四行法币,收兑全国银圆,使得金价暴涨,银楼业更是受到巨大影响。1936年,当局策划方聚元、凤宝、天宝成、老凤祥、方行远、方紫金6家银楼共同设立了联合收金处,名义上是让6家银楼投靠宁波中央银行,替该行收购宁波地区的民间黄金,以赚取该行的回佣,实则是想让银楼将所存金货兑换为法币。
在今天看来,这是一场不折不扣的骗局,但此时的裘清甫已年迈体弱,再无往日的才干,根本没能察觉这其中的古怪,将店内全部存金约1000两拱手兑给宁波中央银行,把所得法币分给股东。随着通货膨胀,法币贬值,方聚元银楼终于抵挡不住关门大吉。
裘清甫精明一世、糊涂一时,最终就因为这么一件事,葬送了在自己手中发扬光大的方聚元银楼,着实令人扼腕叹息。